父亲是个戏迷。从我小时候起,他喜欢听戏。1979年我们家在不富裕时就买了一台收音机,为了父亲能听戏,我能听歌听小说连播。听说父亲在村里剧团唱过样板戏,演过《红灯记》里的鸠山和《智取威虎山》里的李勇奇。不过,我记事后,村里就没有人再组织唱戏了。家里四个孩子,一家六口人的生计压在肩上,沉重的生活负担,使父亲脾气变得不好,人也沉默很多。又穷又累的,便没了唱戏的心思。我们姐妹几个都是爱唱爱听的,有时看父亲高兴,让他唱两句的时候,就会遭到母亲的反对,说怕人听到笑话这一家人“要饭的耍猴—穷开心”,说父亲是老顽童,傻乐不知忧愁。

那样贫穷的岁月里,能看上一场专业剧团演出的戏便是难得享受到的文化大餐了。每年秋天,县城的物资交流大会上,本县的京剧团在露天搭起戏台唱戏,也会有外地的剧团来演出。于是,每年那个时候,父亲会带着步行二十里路到县城去赶会,买吃买穿都舍不得,最重要的就是花几毛钱买张戏票看上一场戏。然后,在天黑的时候,再步行二十里路饿着肚子走回家。

后来,县里的剧团解散了,外地的剧团也不大来了。收音机渐渐淡出了乡村生活,彩色电视也不再是什么稀罕物,天天看戏曲频道的父亲戏瘾又上来了,买了VCD和一箱子戏曲光盘,冬闲时父母就和一帮大叔大娘们凑在一起一出又一出地坐在电视机前看戏,。一出又一出。那年,北京京剧院到淄博剧院演出,票价是一二百元一张。接到我的电话,父亲便坐了公共汽车赶了来,我陪他一起去看。坐在戏院里的父亲,全然忘我,鼓掌,叫好,很是陶醉,一个多年的心愿得以满足。

如今,村里的文化活动是越来越丰富了,村里有了文化大院,年轻小伙子们打篮球,女人们跳起了广场舞,父亲这个年龄的戏迷们则经常凑在一起,有人拉胡琴,有人唱戏,连外村的戏迷也赶来凑热闹。父亲又上来了年轻时学戏的心气,从录音机到VCD再到DVD,不停地置办学戏的家当,当我盘算着要买一个MP3送给他的时候,他已经连MP5都有了,经常叫村里懂电脑的年轻人给他上网下载戏曲唱段。

去年春天的时候,父亲生病了,在县城的医院里住院我去探望。那间病房里住的全是来自本县各个乡村的病人。每个病人和陪床的家属还有探病的亲眷,无论男女老幼,每人手里都有一部手机,来电和信息铃声此起彼伏,十分热闹。

大家都说,现在生活真是好了,没有什么好愁的了,以前看病是自己花钱,现在,农民住院看病也和城里人一样能报销了。真好啊。以前是啥样的生活啊?看看现在,这就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了,好得象梦一样。就享受生活了!想吃啥吃啥,想穿啥穿啥,想玩就玩,想唱戏就唱,再也没有人笑话啦。

父亲年轻时的梦,就是不为吃穿发愁,想看戏就看戏,想唱戏就唱戏吗?在当时,很多人以为那只是个梦而已,如今,六十多的他,不仅实现了这个梦,还拿着新潮的手机随时和他的戏迷朋友们联系,还开上了电动汽车,想去哪去哪,这个时髦的幸福老头,过上了比梦还美的日子。

年轻时唱戏的父亲,到老了才圆了一个戏迷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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